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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宝引证码】CLI.1.304262 【时效性】尚未生效

诉讼请求认诺的本质与构造

【法宝引证码】CLI.A.1236437 

  • 期刊名称: 《中外法学》
  • 期刊年份: 2018
  • 摘要: 在民事诉讼领域,被告承认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仅在实体层面产生确定当事人间法律关系状态之效果,还在程序层面产生终结诉讼进行之效果,因而认诺行为兼有诉讼行为和私法行为的双重属性。在认诺行为的法律规制问题上,应当摒弃私法一元论或诉讼法一元论的观点,在坚持两性说的前提下,对实体法价值与诉讼法价值进行调和,亦即对私法行为的自律性与诉讼行为的国家干预性之间的冲突进行协调,并以此为指导对诉讼请求认诺的成立要件和救济程序予以构造。
  • 英文摘要: In the field of civil litigation, the acknowledgement of the defendant not only has the effect of determining the state of the Leg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two parties, but also has the effect of ending proceedings. Therefore, acknowledgement has dual attributes, namely, litigation act and substantive disposition act. As to the Legal regulation of acknowledgement, k should not been constructed only according to the substantial law or procedure law. Instead, we need to balance the value of substantial law and procedure law. In another word, we should resolve the conflicts between the autonomy of private law and state intervention of procedure law. Under the guidance of this idea, we can then analyze the constitutive requirements and build the remedy procedure of acknowledgement.
  • 作者: 赵清
  • 作者单位: 华东政法大学
  • 分类: 民事诉讼法
  • 中文关键词: 诉讼请求认诺 诉讼行为 认诺的本质 意思表示瑕疵
  • 英文关键词: Acknowledgement; Act of Procedure; Essence of Acknowledgement; Intention Defect
  • 期号: 2
  • 页码: 532

  引言
  现行《民事诉讼法》51条规定,被告可以承认原告的诉讼请求。在学理上,我们通常将当事人所为的此种承认称作“诉讼请求认诺”“请求认诺”或“认诺”。民事诉讼旨在解决平等主体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争议,当事人对于诉讼实体利益享有处分权,因此,被告在诉讼中承认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仅能够确定当事人间的实体法律关系状态,还将产生终结诉讼的法律效果,此乃民事诉讼贯彻处分原则使然。在此意义上,认诺也被当作当事人自主解决纠纷的方式之一。
  然而,对于此般重要的民事诉讼制度,现行《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却乏善可陈,仅在51条后段以“被告可以承认或者反驳诉讼请求”一笔带过,另又在第53条、第54条第3款分别就共同诉讼代表人和集团诉讼代表人的代为认诺权限,以“必须经被代表的当事人同意”廖廖数字加以限制。不仅如此,就司法解释而言,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89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8条第3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32条第2项中也有关涉“承认诉讼请求”之规定,但其内容也仅是立法规定之重述。无须讳言,现行民事诉讼法实施至今已逾四分之一世纪,虽经三次修改,但有关认诺之规定,却沿袭试行民事诉讼法几乎只字未动,因此使得该制度的相关规定极为原则、粗糙,甚至对其适用范围、成立要件、法律效果及救济途径等基本构造及程序保障皆无关照,更谈不上体系化建设。认诺在制度建设层面上的不足,自然对其司法实践及适用造成诸多负面影响。例如,司法解释曾经将当事人“承认对方全部或部分诉讼请求”当作免证事由之一,[1]将认诺视为证据制度的一项内容,混淆了事实认定与实体法律关系之处理,或者说是混淆了当事人的证明与处分之间的关系。
  另一方面,我国学者对于认诺制度及其法理研究也缺乏应有的关注,除在相关书著[2]及论文中稍有提及外,笔者通过“中国知网”,以“认诺”和“请求的承认”两个关键词分别进行搜索,仅查询到专论一篇,即由陈爱武教授撰写的《论民事诉讼中当事人的认诺》[3](下称“陈文”)。此种研究现状与诉讼请求制度及其法理的应有境界可谓相距甚远。“陈文”作为对认诺制度的系统性研究,在内容上分别就认诺的概念、性质、效力以及现行法律规定等进行了阐释和评析,这些内容为本文写作提供了有益的启发和参考。但与“陈文”的写作意义不同,本文作为笔者有关当事人诉讼行为理论研究的阶段性成果,旨在以认诺的本质论为基础展开相关问题的探讨。笔者认为,认诺制度下所生之问题皆与此种行为的本质有关,即,将认诺待为私法行为或者诉讼行为,因私法和公法之区别,在相关问题的解释和处理上,极有可能得出针锋相对的结论。
  综上所述,诉讼请求认诺乃民事诉讼法上一项重要制度,然现行立法和学理研究却对之缺乏应有关照,以致在实务中产生诸多困惑。鉴于此,本文拟对诉讼请求认诺进行体系化研究,以期为充实该制度的理论和立法做出些许贡献。为达此写作目的,本文第一部分就认诺制度的由来及其与相邻制度的关系作一简述;第二部分则就该制度之本质及其相关学说作一梳理、解读和评析;在此基础上,本文的第三、四、五部分将分别就请求认诺的成立要件、法律效力及其表现形式、救济路径的制度设计展开研究,以促成该项制度的体系化建设。
  一、诉讼请求认诺的基本涵义
  (一)诉讼请求认诺的概念及由来
  诉讼请求认诺,是指被告在诉讼中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承认的诉讼行为。但“诉讼请求认诺”属于理论概念,现行立法则称之为“对原告诉讼请求的承认”,或“承认原告诉讼请求”。由于诉讼请求认诺是以诉讼请求为基础发展而来的一个复合概念,所以我们应当首先借助“诉讼请求”的概念来定位其来龙去脉。
  从法系意识论上考察,[4]尽管我国民事诉讼法制在生成和发展过程中曾深受德日立法和前苏联立法两方面的影响,然就诉讼请求认诺制度的设置而言,应当是移植德日法的相关制度而成。这是因为,“请求”(Anspruch)是德国学者温特沙伊德(Windscheid)以将德国民法建设成“权利法体系”为目的而提出的法律概念,也是德国法上的一个特有概念。而同为我国民事诉讼制度移植对象的苏联法中并没有“Anspruch”的概念以及相应的请求权体系,更遑论诉讼请求的认诺。请求是我国于清末民事立法之际经日本法移植而来的德国法概念。日本民法和民事诉讼法因移植德国法之缘故,将“Anspruch”分别译作“請求(せいきゅう)”和“請求権(せいきゅうけん)”,我国则直接沿用日译,也将“Anspruch”译作“请求”或“请求权”。需要指出,请求和请求权是对同一概念的两种译法。一般而言,民法学者基于权利立场,将“Ans- pruch”译作“请求权”,而民事诉讼法学者则基于行为立场,将之译作“请求”。这也是清末民国时期的民法使用“请求权”而民事诉讼法使用“请求”表示“Anspruch”概念之由来。
  随着诉的类型的发展,“请求”被“诉讼请求”概念所取代,这在民事诉讼法及其理论研究中具有与时俱进的意义。请求原为实体法上概念,仅指要求相对方“为或不为一定行为”意义上的给付请求,在诉的类型仅有给付之诉一种的时期,以“请求”作为诉的客体,在理论上和司法实践上都不会引发歧义。但在诉的类型发展到确认之诉、形成之诉以后,由于此两种诉并不具任何给付之内容,仍以“请求”泛指一切类型的诉的客体,则明显有失偏颇。因此,德国学者创造了“诉讼请求”(prozessualer Anspruch)或者“德国民事诉讼法上的请求”(Anspruchim SinnederZPO)这一概念,以弥补仅以给付为内容的“请求”(Anspruch)的局限性,日本学者则将其译为“訴訟上の請求”加以沿用。但是,诉讼请求在德日至今仍属于法学概念,而立法上出于习惯一直沿用“请求”之表述。与此相反,我国民事诉讼立法采用了“诉讼请求”之表述,但在学理上却仍习惯使用“请求”。因此,本文中使用的“诉讼请求”与德日民事诉讼法上的“请求”意义相同,相应的,作为法定用语的“诉讼请求的承认”,同于日本法上的“請求の認諾”(せいきゅうのにんだく)。
  诉讼请求认诺属于复合词,德语为“Anerkenntnis im Proze?”,其字面意思是“在诉讼上的认诺”。其中“Anerkenntnis”是一个名词,字面意思是“认可”“承认”等,但在德国民事诉讼法中,该词专指“被告对原告主张的诉讼请求之认诺”。因此,日本法将“Anerkenntnis im Proze?”意译为“請求の認諾”或“訴訟上の請求認諾”。我国民事诉讼法参照日译概念,称作“诉讼请求的承认”。单从字面而言,将德语“Anerkenntnis”译为“承认”并无不可。但从法律术语的特别性立场考虑,此译法却并非最佳选择。现行民事诉讼法中存在着大量适用对象有别的承认制度,例如,共同诉讼人对诉讼行为的承认(《民事诉讼法》52条)、被拘留人对违法性的承认(《民事诉讼法》115条)、对外国法院裁判的承认(《民事诉讼法》281条),甚至包括对事实的承认。[5]然而,这些“承认”在含义、效果以及法律规制等方面都截然不同。因此,在法律用语上也有进行区分的必要。笔者建议在立法上将“诉讼请求的承认”修正为“认诺”,使得法定用语和学术概念在保持一致的同时,也与现行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其他“承认”制度有所区别。鉴于此,下文中所使用的“认诺”概念,除有特别交代外,皆指现行法上的“诉讼请求的承认”。
  (二)认诺的特征及其与相邻制度之区别
  诉讼请求的认诺有如下主要特征:第一,认诺的对象是原告的诉讼请求,抑或原告向被告提出的权利主张,其中又分为全部认诺和部分认诺两类;第二,认诺的主体是被告,其中也包括提出反诉的原案原告,以及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诉讼中的原案原告和被告;第三,认诺成立后,原告对诉讼请求的成立无须再承担举证责任;第四,认诺具有终结诉讼之效果,对于被告认诺的案件,法院应当作出原告胜诉之判决。由于认诺具有依被告对实体权利的处分而非法院审理行为终结诉讼的特质,因而在学理上又将其视为当事人自主纠纷解决的一种方式。
  从被告同意或认可原告的诉讼意图这一角度出发,认诺与自认、权利自认似乎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我们在法理上仍有必要严格区别三者的性质和适用范围。
  就自认和认诺而言,自认是指当事人对于己不利之事实的承认,其对象是案件事实。虽然自认和认诺都将产生免除相对方就待证事实提供证据之责任,但当被告仅对诉讼请求成立的部分要件事实作出自认时,并不必然发生诉讼请求得以成立的效果。即便被告对诉讼请求成立的全部要件事实予以自认,原告的诉讼请求得以成立的依据也并非源于被告的认诺,而是裁判三段论中的小前提(要件事实)被法官判断为存在所得出的结果,或者说是在民事诉讼中贯彻辩论主义的结果。与此不同,因认诺而免除原告对要件事实的证据提供责任,其法理依据却源自处分主义,即民事诉讼当事人对诉讼实体权益具有处分权。被告作出认诺后,不仅原告的诉讼请求得以成立,法院也应当受认诺内容之约束而作出判决。
  就权利自认和认诺而言,权利自认是指当事人在诉讼中就作为诉讼请求成立前提的于己不利的权利或法律关系予以认诺之诉讼行为。虽然权利自认与认诺的对象都是权利或法律关系,但权利自认仅认可了作为诉讼请求成立要件的法律关系,并不包括作为抗辩理由的其他法律关系,因而也不必然产生诉讼请求成立的效果。例如,对于原告基于房屋租赁合同关系主张的返还房屋请求权(诉讼请求),被告就该诉讼请求成立要件之一的房屋租赁关系之存在为权利自认,但对返还房屋请求权成立的其他要件事实予以否认,于此情形下,原告的诉讼请求并不必然得以成立。[6]
  二、认诺的本质论及其意义
  认诺是被告在诉讼领域中实施的行为,但这种行为在法域属性上究竟属于私法行为还是诉讼行为?这是构建认诺制度之法理体系必须面对的前提问题。这是因为,在实体法和诉讼法两立且分属私法和公法的前提下,若将认诺待为诉讼行为,则应当按照公法性质的诉讼法规范及法理加以规制和解释;反之,若将其待为私法行为,则应当按照私法性质的民事实体法规范及法理加以规制和解释。因此,行为定性对认诺制度之构建和解释有决定性影响。
  我国学者关于认诺的本质论研究尚未深入,大多将之待为单纯的诉讼行为,但对其法理依据却鲜有关注。从外在效果上看,认诺是具有程序和实体双重效果的诉讼行为,因此,在大陆法系民诉学界,关于其本质的讨论由来已久。概括而言,其中的代表性学说有诉讼法说、实体法说以及双重性质说。[7]当然,在诉讼法说之前还存在从私法诉权说中的私法一元论出发将认诺等同于债务承认的传统的私法行为说,但这已经成为了一种过时的理论,在此不再对其加以介绍和评价。
  (一)诉讼法说
  诉讼法说将诉讼请求的认诺待为纯粹的诉讼行为,并从诉讼法一元论立场解释认诺制度及其法理。因方法论不同,诉讼法说中又存在两种代表性学说,即以伦特(Lent)为代表的排除法说和以鲍姆格特尔(Baumg?rtel)为代表的功能说。
  1.排除法说
  伦特在其论文《论认诺诉讼行为》中,[8]以《德国民法典》第781条的解释为依据,主张诉讼请求的认诺不属于该条规定的债务承认契约,因而在性质上不属于私法行为,所以也不应当按照实体法及其法理进行规制及解释。其具体论述主要有如下三个方面。
  第一,债务承认与认诺在构成要件和行使方式上不同,因此,认诺不属于《德国民法典》第781条规定的债务承认契约。具体而言,首先,根据《德国民法典》第781条规定,[9]以承认债务关系存在为内容的合同,应当以书面意思表示为生效要件;而认诺行为属于以口头形式作出的单方行为,不符合债务承认合同的生效要件。其次,债务承认具有无因性和创设性,而认诺则是被告对于原告基于既存债权提出的诉讼请求之承认,换言之,它是被告对既存债权债务关系的承认,而非通过承认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最后,当事人既可以在诉讼外为债务承认行为,但不在诉讼中主张,也可以在诉讼外为债务承认并在诉讼中予以主张;而认诺必须在诉讼中为之。
  第二,实体法上的“承认”(Anerkennung)与认诺中使用的“承认”(Anerkenntnis)并非同一概念。伦特以诉讼时效中断为例解释了两种法域中的“承认”之区别。《德国民法典》第212条是关于因债务承认而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但在被告作出认诺的诉讼案件中,由于诉讼时效因起诉而中断,所以被告的认诺不再会发生与债务承认一样的时效中断效果。同样的逻辑还可以在《德国民法典》第380条上得以印证。
  第三,如果将认诺待为实体法行为,当诉讼标的属于非债权性质的绝对权抑或确认请求、形成请求时,则难以依据实体法法理对之作出解释。例如,在债务不存在确认之诉等消极性确认之诉中,被告不可能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作出具有实体法意义(债务承认)的认诺,即使对于原告的债务不存在确认请求为认诺,也仅具有诉讼法上的意义,而非依据实体法规定。同理,被告对于原告主张的形成请求,也不可能为实体法上的债务承认,而只能为诉讼法上的认诺。
  综上,伦特在排除认诺作为私法行为可能性的基础上,得出结论,不论在何种意义上,认诺都不可能具有实体法性质,因而它应当被认为是纯粹的诉讼行为。
  2.功能说
  鲍姆格特尔在其论著《民事诉讼中的当事人诉讼行为本质及概念》[10]中,从功能论立场出发阐述了认诺的本质。他认为,仅以认诺所具有的诉讼法效果为依据,并不能直接得出其为诉讼行为之结论,只有在说明这种诉讼法效果与实体法效果不相关的基础上,才能够将某一行为归类为纯粹的诉讼行为。故鲍姆格特尔对认诺的诉讼功能和实体法功能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考察。他认为,被告的认诺属于解决纠纷并据此实现法秩序和平的行为,具有定争止纷、终结诉讼之功能。此外,他还就这种行为的正当性根据作了如下解释:被告对原告主张的诉讼请求为认诺,通常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即自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有理由成立,对此无可争辩,或者即便有反驳之力,但有可能使自己因此丧失其他利益。总之,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加争辩地和盘认诺,是一种事出有因的“动机性行为”。尽管基于民事诉讼制度目的论的考虑,为了保护私权以及维护私法秩序,在通常情况下要求法院作出与实体法律关系的实际状态相吻合的判决,但在不违背公益的前提下,也可以将法秩序恢复交由当事人自主决定,而这种法秩序恢复与实体法律关系的实际状态之间并无直接联系。基于法秩序恢复优位论的立场,鲍姆格特尔认为,在民事诉讼中,无须强求认诺的诉讼法功能与实体法之间的紧密勾连。此外,鲍姆格特尔还指出,认诺具有形成判决基础之功能,而此项功能也与实体法无关。因为,按照《德国民事诉讼法》307条规定,对于被告认诺诉讼请求的,法院应当按照该项认诺作出被告败诉之判决,并且法院为此判决时,无须考虑实体法所确定的法律关系状态。
  如上所述,在认诺本质论的认识上,虽然伦特与鲍姆格特尔在论证方法上存有差异,但他们都基于诉讼法一元论认为被告的认诺行为属于诉讼行为,并极力否认此种行为对实体法律关系造成的现实影响。试图在与实体法完全分离的制度层面上认识认诺行为是诉讼法说的核心缺陷。
  (二)私法行为说
  私法行为说将认诺本质定性为私法行为,并主张对其按照私法理论进行构建和解释。早期的私法行为说将认诺同于民法上的债务承认,但因受到伦特等提出的诉讼行为说之诘问,现已成为法学史上的一种学说。为了克服传统私法行为说的不足和回应诉讼行为说的挑战,学者们又提出了新的私法行为说,这其中的主要代表有日本学者石川明教授。
  石川教授的私法行为说建立在反驳诉讼行为说之基础上,或者说是通过批判诉讼行为说以完成对私法行为说的论证。[11]其主要论点有三:第一,实体法属于第一位的行为规范,诉讼只能形成第二位的经验性规范,我们不能通过诉讼创制与实体法无关的行为规范,所以认诺只能是对实体法律关系状态的反映。[12]第二,诉讼行为说以追求形式真实为依据,并以缺席判决制度佐证认诺与实体法间没有关联。但是在被告缺席且原告申请缺席判决的情形下,法院可以将当事人间的实体法律关系视为无争议状态,并据此作出判决。尽管此种制度设计具有惩罚性质,但它仍然是对当事人间实体法律关系状态的反映。因此,该论证并不成立。第三,按照诉讼行为说的解释,认诺是针对诉讼标的作出的权利自认,因此该行为在性质上属于诉讼行为。对此,石川教授认为,在认诺判决制度下,由于法院需要根据认诺内容作出判决,所以必须考虑实体法在解释和适用上的正误问题。然法院对于权利自认的认可却是以不妨害判决的客观性为标准,这意味着法院不能仅依据当事人的权利自认作出判决。如果将认诺等同于权利自认,则与按照被告认诺内容作出判决的认诺判决制度相悖。不仅如此,在诉明显无理由等不允许自认的情况下,如果将认诺等同于权利自认,那么就将造成认诺在此种情况下也不被许可的结果,而这种做法显然有违认诺的一般理论。综上三点,石川教授认为,通过将认诺等同于被告针对诉讼请求作出的权利自认来论证认诺的诉讼行为属性,其逻辑无法成立,只有将认诺视作实体法行为才能解决上述问题。在对诉讼行为说进行了以上批判之后,石川教授还就实体法说的难点,即认诺为何会产生诉讼法上的效力一问进行了解释。他认为,认诺是在诉讼内进行且经过法院确认的私法行为,其诉讼法上的效力来源于法院的公权力。
  (三)两性说
  所谓两性说,即认诺行为不仅具有诉讼行为的属性,同时也兼有实体法上私法行为的性质。日本的竹下守夫教授即是此种观点的倡导者。[13]竹下守夫教授认为,认诺是被告所做的无条件认可原告诉讼请求的陈述,该陈述中不仅包含了认可作为诉讼请求内容的权利为存在(或不存在)的意思,也包含了希望对原被告间的法律关系进行规制的意思,即被告主动使被主张的权利在实体法上的存在为正当的意思表示。在这一意义上,被告所做的承认原告诉讼请求为正当的陈述就同时构成了私法上对实体权利的处分。例如,在给付之诉中,被告的认诺一方面认可了原告所主张的给付请求,另一方面具有“按照原告请求的内容负担义务”的实体处分内容。又如,在债务不存在确认之诉中,被告的认诺一方面认可了原告提出的债务不存在的诉讼上主张,另一方面具有等同于免除原告债务或确认本人债权不存在的实体处分内容。该说将认诺看作是诉讼上陈述行为与实体上私法行为的结合,其意图在于说明诉讼中的当事人行为何以产生实体法上的效果。但是,同一个认诺行为如何既是诉讼行为又是私法行为,由于在方法论反省上所存在的不足,这一结论因违背经验事实而遭到批判。
  (四)本质论研究的实益
  本质论的研究目的绝非是为理论而理论,抑或驻足于形而上,其目的在于获取科学构建认诺制度的法理始点或基石。本质论的基本命题是如何定位认诺的法域性质,由此引出我们在构建和解释认诺制度时,如何正确对待和处理实体法与诉讼法关系这一实践问题。
  一方面,如前所述,诉讼法说或从排除实体法上的债务承认适用之立场,或从恢复法秩序和平的功能论立场,片面强调认诺的诉讼法意义,排除实体法对认诺的调整。但是,从民事诉讼制度的目的是保护私权、维护私法秩序这一“权利既存”或“法规出发”的立场考察,则有必要对当事人基于债务承认和认诺所产生的实体权利义务关系进行整合性说明。非如此,则不能彻底解释因认诺所产生的实体权利义务关系改变,以及原告获得实体胜诉判决在实体法上的正当性及其依据。尤其是在被告基于原告诉讼请求真实以外的原因而作出认诺时,如果认为被告的这种认诺行为在性质上不同于实体法上的处分行为,仅是基于诉讼法秩序优位之考量所得出的结果,那么我们就面临一个理论原点上的解释,诉讼法在适用上何以具有优位于实体法的价值?从权利既存或者法规出发型诉讼理论的立场出发,民事诉讼并不具有创制实体法律关系的特质,它只能确定和实现法定的实体法律关系,并且应当以现行民事法律作为裁判依据。从这一角度看,诉讼制度并不居于实体法律制度之上。因此,认诺也就不可能仅因为其在诉讼领域的意义而直接产生实体法层面的效果。如是,根据认诺作出的判决,其确定的实体法律关系状态就不仅具有诉讼法上的意义,同时也具有实体法上的意义,而有关认诺制度的法律规范在法域属性上也就不应限于诉讼法。进而言之,我们也不应当将认诺行为待为单纯的诉讼行为。
  另一方面,倘若将认诺仅看作与诉讼法无关的实体法行为,那么则难以解释其终止诉讼的效果从何而来。尽管石川教授有言,此乃法院公权力行为所生之物,与当事人行为无关,然诉讼实践表明,被告在作出认诺时,显然带有解决纠纷以及实现法秩序和平之主观意图。因此,我们非但不能认为认诺与被告试图终止诉讼的意思无关,而且还应当将之待为与被告主观意思不可分割的诉讼行为。不仅如此,即便是石川教授本人也没有从私法行为层面上对认诺的行为特质作出明确且周全的解释,更没有从实体法上确定认诺属于债务承认、对债权通知的承认或实体证据契约中的哪一种?或是三者兼之?
  本文认为,虽然认诺属于诉讼法上的制度,是被告在诉讼领域实施的诉讼行为,但其功能和效果已经超出诉讼法本身而触及实体法领域。不可否认,在确定实体法律关系状态这一实体法功能的层面上,认诺是当事人处分实体权利的一种方式。因此,对于这种行为的价值评价和规制不能单从公法属性的民事诉讼法立场为之,而应当兼顾其中的实体法理及私法价值。为此,我们应当从方法论上打破诉讼与实体相互分割的一元诉讼观,将诉讼看作是包含了法院裁判与实体法律关系的三维立体空间,而实体法学则是存在于当事人之间的二维平面空间,那么,诉讼法便是涵摄了实体法学的上位次元。[14]由于诉讼法理论和私法理论分属于不同的空间维度,因此,即便在经验上是一个行为,也有可能从诉讼法与实体法两个维度上对其作出判断。就认诺而言,满足实体法上的要件从而在实体法维度内成立私法行为并不妨碍其同时满足诉讼法上的要件而在诉讼维度内被评价为诉讼行为。相反,诉讼法空间和实体法空间恰是在这一点上得以关联,使得认诺判决在客观上与实体法律关系状态相符合。
  以下,本文将在两性说的前提下,兼顾诉讼法规范和实体法理,对认诺行为的成立要件、效力及救济等相关法律和制度设计作一阐释。
  三、认诺的成立要件
  诉讼行为本不包含实体法内容,但是,如上文本质论分析,如果认可认诺行为的双重属性,也就意味着我们应当承认实体法与诉讼法在各自部门内对认诺所做的法律评价之间存在牵连,即,认诺的有效成立应当在诉讼法和实体法上均无瑕疵。换言之,认诺行为的构成要件应当包括作为诉讼行为和私法行为的双重要件,认诺行为在经诉讼法评价后若欠缺有效成立要件,则诉讼行为不成立,也不发生实体法上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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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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